翟君临凝视着她水汪汪的眼眸，视线下移，落在她脸颊的泪痕，沉默许久后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一声“嗯”，饱含的勉强，饱含的沉重，他们谁都懂。
只是这一刻，奚鸢不想懂。
她想让自己假装不懂，开心地捧起碗，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塞着酒糟汤圆，仰头将汤水喝得一干二净。
放下碗时，她的双颊已经酡红，眼神带着迷离。
也许是醉了酒，血气上头，她放下了平日里所有的顾虑。
她撑着桌面站起身，摇摇晃晃走到翟君临跟前，伸手搭在他的肩上稳住自己，凑上前，望着他的眼，“阿临，你说过你会娶我的……你还记得么？”
翟君临抬起手，停滞在空中，虚揽着她的腰，谨防她一个趔趄摔倒下去，“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啊……”奚鸢摇晃了一下，“咯咯”笑了两声，笑着笑着就哭了，哭得难过又委屈：“我还以为你忘了。”
眼泪落下，在他的龙袍上晕开一朵又一朵的深色，他张了张嘴，喉结滚动，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。
“阿临。”奚鸢一个趔趄，翟君临眼疾手快地将她揽在怀里。
奚鸢顺势伸手搂住男人的脖子，“阿临，你能不能相信我？”
“你相信我，好不好？”她抽了抽鼻子，小脑袋埋在他的肩头，“我告诉你哦，父皇不让我出宫，我悄悄逃出来的。在路上，我还遇上了山匪，后来从山上滚下来了……翻山越岭，才知道，原来祁国离鑫国好远好远啊。”
“你明明答应过我的，可是你回了国，却再也没有回来。你不来找我，那我就来好了……你知道吗？你离开的每一天，我都数着记着，然后后来……父皇告诉我，你登基了，你又选妃了……”
“后来父皇告诉我，你要立后了。父皇还说，你不会记得我的，你一定会恨我的。我不相信……我那么爱你，你说过你也爱过的，你怎么可能恨我……”
“我想你，每天每夜都想，想来找你，想来见你。后来到的时候，发现父皇说的都是真的。你从来没有想过回来找我；你作为鑫国的皇上，佳丽三千，过得快活。”
“原来，你真的是恨我的……为什么啊！为什么你会恨我！为什么你要恨我！”奚鸢一边哭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，最后趴在他的肩头竟失声痛哭起来。
她只身一人，从祁国到鑫国，经历生死，为什么到这里，见到翟君临，会跟她的期待，跟她想象中的场景截然不同！
“为什么！为什么？”翟君临将奚鸢从怀里拉出来，扣着她的肩，像是要捏碎她的肩胛骨，他瞪着奚鸢，双眼通红，“你自己做的事，你不清楚吗？我也想问你，到底为什么？！”
为什么把他捧上云端，又将他按进泥泞！
为什么对他轻许承诺，又将他欺辱！是不是在她眼里，他就是个玩具，可以任意耍玩？
他想看看，这个女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，为什么却是她在他面前痛哭委屈！
“我没有！”奚鸢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，倔强地绷起小脸，“你想的那些事，我都没有做过！”
“在你眼里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吗？”看着翟君临眼底的冷意，她又气又难过，她伸着手指戳着他的胸口，“你忘掉别人怎么跟你说的，就问你自己！问问你自己的心，你是不是当真觉得我就是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！”
“如果是，你为何不在见到我的第一次就直接将我囚禁！为何不直接拿我跟我父皇换疆土城池！或者为何不直接杀了我解恨！”
奚鸢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心口，戳得她手指疼，也戳得翟君临心口疼，“因为你不相信！为什么明明你的心都不相信我会做那样的事！你却要相信娄安说的鬼话！”
“为什么，你相信所有的人，却唯独不相信我！”奚鸢醉得一塌糊涂，一边说着一边哭着。
后来嚷累了，哭累了，便窝在翟君临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翟君临抱着怀里的小猫，听着她梦呓着“阿临”二字，想着她方才的质问，他觉得又震惊又混乱。
他盯着桌上的祁国菜，曾经的记忆一瞬间涌现。
从最初到最后，从头到尾，一点一滴地浮现在脑海，他好像开始变得迷茫起来。
翟君临抱着奚鸢从御膳房出来时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
他把奚鸢抱回厢房，又叫人打了热水，帮她擦了擦身体，又给她换了一件里衣，才给她盖上被衾。
他坐在她的床前，回忆着她刚刚梨花带雨的小脸。
都说酒后吐真言，不能沾酒的她，大醉一场，会是骗他的吗？
翟君临凝视着皱着眉头的小脸，伸手虚捧着她的脸颊，指腹轻轻磨砺着她的眉心，“你为什么又出现？为什么总是闯入我的世界？我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？”
“阿临……”奚鸢浅浅地梦呓了一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又见她翘起嘴角，甜甜地笑，“你答应了，要娶我哦！”
闻言，翟君临瞳孔一缩，脑海中浮现起那个似仙境般的慕怜宫里。
花海里，穿着留仙裙的小女孩拉着他的手，脆生生地问他，“阿临阿临，等我长大，你娶我好不好？”
他把手中编好的花环戴在她的头上，“好啊。”
“你答应了，要娶我哦！”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。
“噢！阿临答应要娶我咯！以后怜儿长大了要嫁给阿临！”小女孩开心得不能自已，在花海中快乐地转着圈圈，一圈又一圈。
是的，他答应过她，要娶她的。
原来她还记得，她还一直记着……
可如今……
翟君临合上眼眸，心上一阵叹息，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，“生辰快乐。”
从厢房出来，翟君临回到君安殿，一个人对着鑫国的疆土图出了许久的神。
“邱公公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帮朕查一件事。”